玉汤阁:凤择

于归 9天前
曹纭𬘬到庄子时,午时刚过。 昨夜落过雨,石阶仍带着薄薄水气。曹福安先一步下车,替她掀起车帘。 她今日只穿一袭黛青长裙,发间除了一支白玉簪,再无多余装饰。 不像来相看夫婿。 倒像来巡查产业。 五人已在庄门内等候。 曹纭𬘬踏入院中的第一眼,便将他们依次看了过去。 霍玄策站在最前方。 右肩尚有旧伤,位置却恰好能看清庄门与两侧围墙。即使只是等人,他也没有真正放松警戒。 适合护卫,也适合押运。 只是太习惯将自己放在最后。 顾砚之袖口沾着木屑。 他只看了她一眼,目光便落到她身后的马车上,似乎在观察车轮与车厢的衔接处。 不在意她的身分,也不在意她是否漂亮。 很好。 这种人或许难相处,却不会轻易被外物动摇。 谢无尘一身月白衣袍,神情温和。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不着痕迹地看过她的肩颈与手腕。 大夫看人,总先看病。 陆云川手持折扇,眉眼带笑。 那笑意不像讨好,更像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曹家姑娘,正在判断她是否真有传闻中那般厉害。 最后是沈知衍。 他站在廊下,神色平静,没有明显地打量她。 可曹纭𬘬知道。 五人之中,看得最多的,或许正是他。 越没有破绽的人,越难掌控。 她在心中替五人各自落下一笔,这才开口。 【两周以来,诸位在庄中的情形,曹管家已向我回报。】 陆云川笑道: 【不知曹管家有没有替我们说几句好话?】 曹福安面不改色。 【老奴只是照实回报。】 【那便糟了。】 陆云川轻叹。 【顾兄拆了三道门,霍兄换了所有巡守,谢兄把庄中上下都诊了一遍,沈兄什么都知道,偏偏什么都不说。】 顾砚之淡淡补了一句: 【你连厨娘孙子几岁都知道。】 【那叫与人交好。】 【耽误做事。】 【顾兄,你的人生除了做事,难道没有别的?】 顾砚之认真想了想。 【还有把事情做好。】 曹纭𬘬唇角微动。 【看来诸位相处得不错。】 她没有问五人是否彼此欣赏。 也没有问他们是否介意其他人的存在。 两周之内,五人没有离开,也没有真正翻脸。 这便已经足够。 众人进入正厅。 桌上备好了热茶与几册帐本。 陆云川亲自斟了一杯茶,推到曹纭𬘬面前。 【南岭东坡,三月十七日的春茶。】 曹纭𬘬啜了一口。 【火候比往年重了一分。】 陆云川眼中的笑意稍稍收敛。 【曹姑娘喝得出来?】 【曹家的茶,我若喝不出来,便不必管茶行了。】 她将茶杯放下。 【偷茶的事,查到哪里了?】 厅内瞬间安静。 霍玄策与顾砚之同时抬眼。 谢无尘的手停在杯沿。 陆云川则看了曹福安一眼,很快便明白过来。 【原来姑娘早已知道。】 【知道有人动了曹家的茶。】 曹纭𬘬道: 【但不知道是谁。】 【你查到多少?】 陆云川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 【半年内,三百零七斤。】 【分十二次运出,每一次都记在正常耗损里。】 霍玄策皱眉。 【三百斤,不可能只靠一个人。】 【所以我没有动手抓。】 陆云川用扇骨点了点纸上的三条路线。 【茶分别从南仓、西码头与城中分号流出去。】 【能碰到货、帐与运送人手的,至少有三方配合。】 沈知衍垂眸看了一眼。 【帐做得太整齐。】 陆云川看向他。 【你也看过?】 【看过几页。】 【真正的损耗会因天气、路程与茶叶干湿不同而变化。】 沈知衍道: 【这些数字却始终落在差不多的范围。】 顾砚之接道: 【有人先定好要拿多少,再回头把帐补平。】 曹纭𬘬看着桌上的纸。 【所以你故意放出消息,说要重新整理茶库。】 陆云川眉梢一扬。 【姑娘猜到了?】 【茶库一旦重新分级,每一箱都要重新登记重量与去向。】 【原本偷茶的方法便不能再用。】 曹纭𬘬抬眼。 【你不是要立刻抓人。】 【你是在等他们改变做法。】 陆云川望着她,第一次真正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。 他想了数日的布局,她只听几句便猜了出来。 【那依曹姑娘看,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?】 曹纭𬘬没有立即回答。 她将自己放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身上。 【若我是他们,知道曹家开始查帐,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偷。】 【而是确认我们究竟知道多少。】 霍玄策问: 【会派人来探?】 【也可能先丢出一个人。】 沈知衍道: 【让曹家以为抓到了主使,趁早结案。】 曹纭𬘬看了他一眼。 【若真有人被送到我们面前,便先抓。】 【但不要急着审。】 陆云川明白了。 【让背后的人以为我们相信了。】 【不错。】 【真正值得查的,是那人被抓之后,谁最急着让事情结束。】 几人沉默片刻。 这不是寻常掌柜查帐的思路。 曹纭𬘬没有只看已经发生的事。 她在等对方下一步。 陆云川忽然笑了。 【曹姑娘。】 【嗯?】 【你早知茶有问题,却仍让我碰茶库。】 【是想看我能不能发现?】 【是。】 她答得毫不遮掩。 【那现在呢?】 【我值不值得用?】 曹福安听得心头一跳。 哪有人第一次正式见面,便如此直接问自己是否有用? 曹纭𬘬却只平静地看着他。 【暂时值得。】 陆云川愣了一瞬,随即笑出了声。 【暂时也好。】 他并不觉得受辱。 商人本就互相估价。 而他也同样在看,曹纭𬘬值不值得自己留下。 顾砚之忽然问: 【那我们呢?】 曹纭𬘬看向他。 【你也在看我们是否值得用?】 【是。】 顾砚之点了点头。 【合理。】 陆云川侧头看他。 【你就不介意自己被人当货物挑选?】 【我替人造屋,也会先挑木料。】 顾砚之神情平静。 【木料不合用,便不能硬拿来做梁。】 【人也一样。】 他顿了一下,又道: 【我也在看曹家值不值得留下。】 曹纭𬘬眼中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笑意。 【很好。】 【若你们只因曹家选中,便什么也不看地留下,我反而不敢用。】 谢无尘一直安静地坐着。 直到此刻,他才问: 【曹姑娘今日来,只是为了看我们是否合用?】 【这是其一。】 【其二呢?】 曹纭𬘬环视五人。 【告诉你们,我暂时不打算淘汰任何一个。】 陆云川眉梢微扬。 霍玄策目光一动。 沈知衍唇边则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。 【曹家不缺一个只会守在后宅的女婿。】 曹纭𬘬道: 【我要的是能与我一起做事的人。】 【茶、布、货运、工坊,还有将来曹家尚未涉足的生意。】 【一个人做不完。】 【你们五人各有所长,我既然将你们请来,便不会只因世俗规矩,随意舍掉其中四个。】 陆云川问: 【曹姑娘可知道,外头会怎么说?】 【知道。】 【曹家族中也会反对。】 【我也知道。】 【那你仍要留下五个?】 曹纭𬘬语气平静。 【旁人的反对,若不能替我解决问题,便没有必要听。】 她说得并不激昂。 却像早已将所有代价算过一遍。 霍玄策看着她,眼神第一次有了些微变化。 他见过很多嘴上不怕的人。 真正面对压力时,却总会先退。 曹纭𬘬不是不怕。 而是怕与不怕,都不影响她做决定。 这样的人,值得信任。 也值得站在她身侧。 正说着,一名婢女端茶入内,脚下忽然一滑。 霍玄策伸手托住茶盘,仍有半盏热茶溅在婢女手背上。 婢女吓得立刻跪下。 【姑娘恕罪!】 曹纭𬘬已起身走到她面前。 【先起来。】 婢女不敢动。 曹纭𬘬握住她的手腕看了一眼。 【谢公子。】 谢无尘立即上前。 【用冷水冲洗,不要擦油。】 他带着婢女往外走。 那婢女仍惶恐地回头。 曹纭𬘬只道: 【茶盏坏了可以换。】 【手伤了,便不是一句恕罪能解决的。】 霍玄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 那里也被溅红了一小片。 曹纭𬘬看见了。 【你也让谢公子看看。】 【无妨。】 【这不是询问。】 霍玄策沉默片刻。 【知道了。】 陆云川坐在一旁,将这一幕看得清楚。 她方才第一眼看的不是被泼湿的帐册,也不是茶盏。 而是人的手。 这种细节太小,小到不像是刻意收买人心。 正因如此,才更真。 谢无尘回来时,目光落在曹纭𬘬的右手上。 方才她整理帐册时,不自觉揉了一下虎口。 那里有一层极薄的茧。 是长年握笔、拨算盘留下的。 【曹姑娘右手是否常酸?】 他忽然问。 曹纭𬘬低头看了一眼。 【偶尔。】 【不是偶尔。】 谢无尘道: 【若不休息,再过几年,恐怕连握笔都会疼。】 【有药吗?】 【有。】 【但药不能代替休息。】 曹纭𬘬淡淡道: 【那便先用药。】 谢无尘看着她,没有再劝。 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淡的念头。 这个人并非不知道自己累。 她只是从未将自己的疲惫,当成值得处理的事情。 茶案重新继续。 霍玄策负责暗中盯住运茶路线。 顾砚之去查西码头是否有藏货之处。 陆云川继续整理茶库,引对方改变做法。 轮到沈知衍时,曹纭𬘬问: 【你呢?】 沈知衍道: 【查谁最希望曹家保持平静。】 曹福安皱眉。 【此话何意?】 【偷茶之人很清楚曹家不愿声张。】 沈知衍看向曹纭𬘬。 【他知道你会顾忌曹家声誉。】 【所以真正要找的,不只是谁碰得到茶。】 【还要找谁一直在看你,甚至能预判你会如何处理。】 厅内安静下来。 曹纭𬘬与他对视片刻。 【查到任何事,先告诉曹福安。】 【不是直接告诉你?】 【暂时不是。】 沈知衍微微一笑。 她不信他。 而且没有假装信任。 这反而让他觉得有趣。 多数人见到他,总急着证明自己能看透他。 曹纭𬘬没有。 她只在意他是否有用,又是否危险。 午后,曹纭𬘬准备离开。 顾砚之忽然问: 【你的书房窗户多大?】 众人都看向他。 曹纭𬘬道: 【为何问这个?】 【你每日看帐,光线不能太暗。】 顾砚之语气自然。 【若窗的位置不对,眼睛会坏。】 陆云川笑道: 【顾兄第一次见姑娘,关心的竟是她的窗户。】 【窗户有问题,便该改。】 曹纭𬘬想了想。 【明日让人量尺寸给你。】 顾砚之眼神微亮。 【好。】 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曹家或许比想像中更适合自己。 至少这里有人愿意听他把话说完。 马车离开庄子后,五人仍站在门前。 陆云川最先开口。 【如何?】 顾砚之道: 【比传闻合理。】 霍玄策道: 【有胆识。】 谢无尘望着渐远的马车。 【太累。】 最后,陆云川看向沈知衍。 【你呢?】 沈知衍淡淡道: 【她将我们当成五件货物。】 【你生气?】 【为何要生气?】 沈知衍唇边浮起笑意。 【她在看我们值不值得留下。】 【我们也在看她值不值得追随。】 他转身往庄内走。 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 【而且,她今日从头到尾,都没有问过我们是否喜欢她。】 陆云川挑眉。 【或许她根本不在乎。】 【正是。】 沈知衍低声笑了。 一个根本不在意旁人是否动心的人。 反而最容易让人想知道…… 她真正动心时,究竟会是什么模样。